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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的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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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45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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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海上”号上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厨子就跟别人与众不同,他用一块头巾包上他的烹调用具,便上得岸来,登上了“康斯但塞号”。他不计较工钱,也不管睡在什么地方。老天早在梦里启示过他,他的下半生主要追随在哈维的身旁。他们跟他争论,但最后还是给他说服了。可是,一个布雷顿角的黑人和两个阿拉巴马黑人之间意见不和,原来的厨师和看门人便把这事告到了切恩先生那里。百万富翁听了只是一笑了之。他认为,将来总有一天哈维可能需要一个贴身的仆人,而且他相信一个自告奋勇的人强过五个雇来的仆人。于是就让那个人留下了,就算他自称麦克唐纳也好,用盖尔语骂人也好,别去管他。列车就要回波士顿去,到了那儿,要是他仍然不改变主意的话,他们就把他带到西部去。

对于“康斯坦丝”号,切恩其实打心眼里不喜欢,把它看作是自己王国的最后一个遗迹。因此能够精神饱满地出去闲散一下,他觉得挺不错。这个格罗萨斯特对他来说是一块新土地上的新城市,他准备把它纳入自己大展鸿图的天地,就像他过去把斯诺霍米希到圣迭戈的所有城市纳入他的世界一样。格罗斯特的大街弯弯曲曲,两旁一半是码头,一半是跟船舶有关的商店,当地人主要靠船吃饭,靠船赚钱生息,他很想学一学他们这种很值得赞扬的经营之道。人们说,新英格兰星期天早饭吃的炸鱼丸,五分之四都由格罗斯特供应,这都有确凿的数字使他不得不信服——船只、索具、码头建筑、投入的资金、盐场、打包、工厂、保险、工资、维修费和赢利都有统计资料。他跟一些大船队的主人谈了话,这些船队里船主人数比雇工人数还要多一些,船上的水手差不多都是瑞典人或葡萄牙人。然后,他又跟迪斯科商量——迪斯科是少数自己有船的人之一,并把了解来的情况跟自己头脑中的大量信息做了比较。他蜷缩在旧船具商店里的锚索旁,带着那种西部人讨人喜欢而又永不满足的好奇提出了种种问题,到后来海滨一带的人都在打听“这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他还钻进互助保险公司的办公地点去,要求他们解释黑板上一天天用粉笔记下的神秘符号是什么意思。这样一来,他跟城里所有的渔民遗孀和孤儿援助协会的秘书都碰了头。他们死乞白赖要他捐赠,而且一个个还想超过别的机构的募款记录,切尼扯了扯自己的胡子,把他们都打发去找切恩太太。

她正在东部海岬附近的一个寄宿舍里歇息。那是一个很特别的机构,显然寄宿舍是由寄宿的人自己管理的,桌布都是红白方格相间,寄宿的人也似乎都是亲密相处多年的老相识,半夜里觉得肚子饿了,可以一起起来做涂有融化干酪的烤面包吃。住下来的第二天早晨,切恩太太在下楼吃早饭以前,把她那些镶嵌钻石的首饰都摘了下来。

“这些人都很讨人喜欢,”她向丈夫吐露道,“都很友好,也很单纯,只是差不多都是波士顿人。”

“孩子他妈,那可不是单纯。”他说着,越过一片卵石,望着那边苹果林中挂着的一些吊床。“那是另一种东西,是我所没有的东西。”

“那不可能。”切恩太太平静地说道,“这里没有哪一个女人的衣服值得上一百美元。而我们……”

“亲爱的,我知道。我们有……我们当然什么都有。我看,那只不过是他们东部人的一种穿着方式。你过得很愉快吗?”

“我很少见到哈维,他经常跟你在一起。不过,我的神经没以前那么紧张了。”

“威利死了之后,我还没有这么开心过。我以前还没有真正体会到我有一个儿子。哈维会成为一个很不错的孩子。亲爱的,要不要我给你拿些东西来?头上垫个垫子?好啦,我们再到下面的码头去四处看看。”

在那段日子,哈维跟父亲形影不离,两个人肩并肩走着,切恩利用下坡作为借口,把手扶在儿子宽阔结实的肩头上。这一阵子,哈维也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很欣赏父亲有一种一下子理解新事物本质的特殊本领,而且能够随时随地向大街上的人们学到一些东西。

“你怎么自己不开口就让别人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呢?”当他们走出一个索具装配工的阁楼时,儿子问道。

“哈维,我这一辈子与不少人打过交道,所以只要见面就能对他们做出判断。当然,我也有自知之明。”然后,他停顿了片刻,两个人在码头边上坐了下来。“如果一个人能够独当一面的话,别人总是会看得出来的。这时,他们就会把他当自己人,帮他出主意。”

“在乌尔曼码头,他们就是这么对我的。现在,我成了这伙人中的一员。迪斯科跟人人都说我是一个合格的渔民。”哈维伸出双手,揉搓着手掌。“他们这会儿又要牵肠挂肚了。”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在你受教育的几年里就让他们牵肠挂肚吧。你以后可以让他们振作起来。”

“是的,我也这样想。”哈维回答道,声音里没有一点儿喜悦之情。

“哈维,那就全看你的了。当然,你可以躲在你妈妈背后得到庇护,让她对你的神经,对你的容易兴奋以及其他种种胡说八道日夜大惊小怪。”

“我以前就是这样子吗?”哈维说道,显得很不自在。

父亲在他坐的地方转了个身,并伸出了一只长长的胳膊。“你跟我一样清楚,要是你不让我替你安排,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要是你不要我管,我可以不管你。但是,我决不假装我管得了你和妈妈。不管怎么说,人的生命太短暂了。”

“不想看到我是完全另一个人,是吗?”

“我想,这很大程度上是我的过错。不过,你想知道事实的话,到目前为止,你还什么也算不上。你倒说是不是这样?”

“嗯,迪斯科认为……对了,你认为从头培养我需要花费多少,起先花多少,后来花多少,最后花多少?”

切恩笑了。“我倒从来没有计算过,不过钱么,估计四五万,也可能要六万。年轻的一代是很会花钱的。要这样那样,还得管他们的穿戴,总之老年人付账呗。”

哈维吹了吹口哨,但他心里想到自己的培养费要花那么多钱还是很得意的。“所有的钱都打了水漂,是不是?”

“哈维,那叫投资。我希望是投资。”

“就算是三万吧,我赚的那三十块钱也只是千分之一左右。这个收获实在太少了。”哈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切恩大笑了起来,差一点从桥桩子上掉进水中。

“从丹十岁以来,迪斯科从他身上得到的钱就大大超过了这个数字,而丹只不过上了半年学。”

“噢,这就是你想要效仿的,是不是?”

“不是,我不会效仿别人。我现在不会再迷恋自己了。没有别的了……我应该被踢上几脚才对。”

“我是你爸爸,我可下不了手,除非是有人逼我那么做。”

“那我到死的那一天都会记住这件事,而且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哈维说道,他的下巴搁在握紧的拳头上。

“完全正确,换了我,也会这么干的。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错在我自己,不在别人身上。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去做的。”

切恩从背心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支雪茄,咬掉头子,抽了起来。这父子俩长得非常相像。只是切恩的嘴巴让胡须遮住了,哈维和他父亲一样有一个略带鹰钩的鼻子,有一对靠得很近的黑眼睛,颧骨又窄又高。要是再添一些棕黄色调,完全可以根据他的形象非常逼真地画出一个故事书上的美洲印第安人来。

“眼下,你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切恩慢慢吞吞地说,“一年要花我六千到八千块钱,直到你有投票权为止。嗯,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把你称为一个大人了。你也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生活,靠我每年给你四万或五万,还不算母亲给你的,雇一个仆人,有一条游艇,有一个喜欢的牧场,装模作样养一些会驾车小跑的马,跟一群与你年龄相仿的公子哥们玩玩扑克牌。”

“就像罗瑞·塔克一样?”哈维插了一句。

“是的,跟德维特那两个孩子以及麦奎德老家伙的儿子一样。加利福尼亚尽是这号公子哥儿们。你瞧,就在我们谈话时,来了一些东部的公子哥儿们。”

那是一条闪亮的黑色汽艇,有桃花心木做的舱面船室,有镍板的罗盘柜,有在巷口噗噗作响粉红色和白色条纹相间的船篷,还有一面纽约某俱乐部的燕尾旗在飘扬。两个年轻人穿着他们那别出心裁的航海服装,正在酒吧的天窗下玩着纸牌,两个女人则撑着红蓝相间的遮阳伞,一边观看着风景,一边大声嬉笑着。

“我可不想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就让人抓住船上的把柄笑话。连船舷都转不过来。”哈维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说。这时,游艇慢了下来,以便寻找系泊浮筒。

“有人替他们掏钱找乐,谁在乎这些。哈维,我也可以给你这样的条件,而且比这还要强一倍。你喜欢吗?”

“天啦!这个样子放下小艇可不行啊。”哈维说道。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游艇上。“要是我的滑车用得像他们这样,那我就在岸上待着……要是我不喜欢呢?”

“不喜欢待在岸上……还是别的什么?”

“游艇、牧场、靠老爸,闯了祸躲到妈妈屁股后头,这些我统统不要。”哈维说着,眨了眨一只眼睛。

“好啊!要是这样的话,儿子,你就直接到我那儿去干活好啦。”

“一个月十块美元呢?”哈维又眨了一下眼睛。

“你要是值不了这个价,我一分钱也不会多给。不过,今后几年你先不用去挣钱。”

“我最好不去办公室,而去干打扫的活。大亨们不都是这么起家的吗?现在就弄些钱总比……”

“我知道,咱们想到一块去了。不过,我看清扫工人我们要多少就能雇到多少。我自己以前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太早就开始挣钱了。”

“为了三千万美金,犯了错也值得,是不是?我想为这个冒冒险。”

“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当然,我也得到了一些东西。我来跟你说说。”

切恩扯了扯胡子,望着平静的水面笑了笑,便远远对着哈维说了起来,哈维马上意识到父亲要谈他过去的生平故事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缓,没有手势,也没有表情。要知道,这段历史正是十几个名记者所乐于知道的,哪怕花许多钱打听也在所不惜。这个长达四十年的故事还没有人写过,而这个故事同时也是新西部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在德克萨斯到处流浪,不可思议地经历了人生中的千回百转。从西部的这个州转到那个州,从一些一个月里拔地而起,三个月里又销声匿迹的城市转到荒野上的营地,在那里进行一些冒险活动。如今,这些营地铺上了马路,建立了勤勉的市政当局。故事还讲到了三条铁路是怎么修起来的,第四条又怎么被人蓄意破坏。故事里有轮船、市政府、森林、矿产来自普天之下各个国家的许多人,讲到如何用人、如何创业、如何采伐,如何开矿等。他还说到有些获得巨大财富的机会近在眼前,你却视而不见,或因时间和行程的不凑巧而失之交臂。故事说到了疯狂的世事变迁,在各行各业中进进出出,来来去去,有时骑在马背上,更多的时候是靠双脚步行,有时富,有时贫,在船上帮工,在火车上帮工,当过承包人、寄宿舍的管理员、记者、火车司机、旅行推销员、不动产经纪人,当过政客,讨过债,卖过朗姆酒,当过矿产主,做过投机商、饲养员,甚至流落过街头。四海为家的哈维·切恩,他机警而沉着,始终在寻找自己的目标,同时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也始终在寻找着这个国家的繁荣和进步。

他谈到了信念,即使在穷困潦倒之时,即使处在绝望边缘,他也从未失去过信念。这种信念来自他对人和事物的理解。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详细讲述了自己在人生的每个阶段所展现的过人胆略。这些事情在他的脑子里十分清晰,因此讲述起来连声调都始终如一。他描述了他如何击败对手或原谅对手,正如在当年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他们击败或原谅他一样。他还讲述自己为了那些城镇、公司和财团的长远利益,他又是恳求,又是哄骗,又是威胁;还有他是如何一路闯过来,在身后牵出一条铁路来,那铁路线有时绕山爬行,有时穿越山岭,有时钻入山岭的底下。到了最后,他如何站稳了脚跟,而那些乱七八糟的团体却把他那本来就支离破碎的名声撕得粉碎。

这个故事听得哈维屏息静气。他将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始终盯着父亲的脸。这时,暮色渐浓。雪茄发出的红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上和浓密的眉毛上。哈维仿佛觉得自己在看一辆火车头——那火车头正在黑暗中穿越原野,每隔一英里打开炉门便是红光一片。这个火车头还会说话,而且字字句句都震撼和激荡着男孩的灵魂深处。最后,切恩丢掉了烟头,两个人坐在黑暗之中,下面的波浪在拍打着桥桩。

“这些事我以前从没对别人说起过。”父亲说。

哈维喘了一口气。“这可是世上最最了不起的事情。”他说道。

“那就是我所得到的东西。现在,我要讲一讲我没得到的东西。也许,你会觉得这话听起来跟你关系不大,但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上了年纪后才发觉。当然,我会管理人,而且在我们这一行也不是一个笨蛋,可……可……我还是无法与那些受过教育的人相比!我只是在人生的道路上偶尔学到了一些东西。我看,这一点别人在我身上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就从来没有看出来过。”儿子愤愤不平地说。

“哈维,可将来你会看出来的。等你一读完大学就看得出来了。难道我自己就不知道吗?难道这里的人大声招呼我的时候,心想我只不过是一个……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大老粗’,我从他们脸上的表情还看不出来吗?我可以彻底打败他们,是这样,可我不能报复他们,以他们对我的方式击中他们的要害。我不是说他们就比我高明多少,但不知怎么的,我仍然感觉非常非常不舒服。现在,你的机会来了。你不得不埋头于所有周围的学问中,跟一大群做同样事情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做这件事最多一年为了挣几千美元,可你要记住你做这件事可是为了上百万美元。你要好好学习法律,等我死了之后,你才能照料好你的财产,你还要争取市场上最出色的人来援助你(他们以后会大有用处)。最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改掉一般单纯的学习态度,不能光坐在那里,下巴搁在胳膊肘上啃书本。哈维,像这样学习没有什么收效。在我们的国家,无论商业方面也好,政治方面也好,必然会一年年越来越重视知识。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在这笔交易中,我这一头没得到什么好果子啊。”哈维说,“要在大学待四年!我看还不如选择随从和游艇!”

“儿子,这没关系。”切恩坚持自己的主张,“你是在把钱投在可以带来最大回报的地方。我想,当你准备掌管我们财产的时候,你会发现我们的资产一点都没有缩水。你考虑一下,明天上午告诉我。快点!我们晚饭快要迟到了!”

因为这是一次“生意”上的谈话,哈维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母亲,切恩自然也持有同样的观点。但切恩太太却看出了端倪,有些不安,也有一点嫉妒。她那个一向喜欢跟她胡搅蛮缠的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上常有严肃表情的青年,沉默寡言得有些反常,而且多半只跟他父亲说话。她明白,他们谈的是“生意”,是一桩不该她管的事。如果她还心存疑虑的话,也早就让切恩去波士顿给她新买一枚镶钻石的戒指给消散了。

“你们俩在那里干什么?”说着,她转向灯光,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谈话,孩子他妈,只是谈话而已,跟哈维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不是事实。小伙子自有自己的打算,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而且,他一本正经地作了解释,他对铁路、伐木、不动产、矿业都没有兴趣。他内心渴望和追求的是管理父亲新近购买的船舶。如果能在他认为合理的时间内答应他这个要求,他便保证四年或五年在大学里勤奋学习,生活节制。在假期中,要答应他尽量接触与航运有关的所有细节。对此,他问了不下两千个问题,从他父亲保险柜里最最机密的文件到旧金山港口里的拖船什么的,无所不包。

“就这么说定了。”切恩最后说,“当然,在离开大学前,你的想法可能会改变二十次。不过,要是你完完全全掌握了这方面的知识,而且到了二十三岁还不改初衷,我可以把这方面的生意交给你。哈维,你看怎么样?”

“不。让一个进行中的事业分离开来总没有多大好处。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上竞争太激烈了,迪斯科说过‘亲骨肉应该团结互助’。他的那伙人从不背叛他。他说,他们的捕获量那么大,就是这个原因。听说,‘海上’号星期一就要起锚前往乔治斯。他们在岸上待不到多久了,是不是?”

“噢,我们其实也该走了。我过去一向让东海岸和西海岸的生意各自为政,现在是把它们重新整合起来的时候了,虽说我讨厌这样做。二十年来,我都没有像这样度过一个假期了。”

“不能走,我们还没去给迪斯科送行呢。”哈维说,“再说,星期一又是一个纪念日。不管怎么样,都得过了那天再走。”

“那是什么纪念日?寄宿舍里,大家也在谈论这事。”切恩降低了语气。这几天,他过得很开心,他也不急于动身,让大家感到扫兴。

“嗯,就我所知,那是一种唱歌跳舞的活动,是专门为避暑客弄出来的。迪斯科不大赞成这种活动,他说一部分捐来给寡妇和孤儿的钱让他们花掉了。迪斯科总有一些跟大家不一样的见解,你注意到没有?”

“嗯,是的,有一点。在某些方面。这么说来,这是一种城镇的义演活动啰?”

“是这里的一种夏季集会。他们要宣读一年来淹死或失踪者的名单,还有什么演讲,朗诵等等。然后呢,迪斯科说,援助社团的秘书们就跑进后院四处活动,争取更多的捐款。他说,真正的义演活动是在春天举行。那时候,牧师都来插手,而且没有多少避暑的客人。”

“我明白了。”切恩说。他非常清楚,自小生长在城市里的人往往对城市的一些东西十分引以自豪,所以十分重视这种活动。“那我们就待下来参加纪念日活动,下午再走。”

“我想,我还是去一趟迪斯科家,让他在出海之前带大伙一起来。我当然也得跟他们一起行动。”

“噢,就是,这是自然。”切恩说,“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避暑的客人,而你却是……”

“是大浅滩的渔民,地地道道的大浅滩渔民。”哈维跳上了一辆无轨电车,朝后面嚷道,而切恩仍然陶醉在未来的梦想之中。

迪斯科不喜欢这种进行募捐活动的公共集会,但哈维劝他说,要是“海上”号不在集会上露面的话,就他个人而言,荣誉就会受到损失。于是,迪斯科提出了条件。他听说——海边有什么事人人都知道,这真是怪事——有一个费城的女演员要来参加纪念日演出,他担心她会演唱《船长埃尔森游街记》。就个人而言,他不大喜欢女演员和避暑的客人,但公道总是公道,尽管他自己在判断一件事上摔过跤(丹听到这里咯咯地笑了),但在这件事上却不能迁就。于是,哈维又特地去了东格罗斯特,花了半天工夫,向一个在东西两岸都有很大名气的女演员作了解释。那演员觉得很有趣,仔细考虑了过去弄错的事实,承认迪斯科所说的话很公道。

切恩根据以往的经验,对这次集会的盛况已有所估计,而任何公众事务的实质是人类灵魂无上的乐趣。那天一大早,天就很热。晨光熹微中,只见一辆辆电车匆匆向西而行,满载着身穿颜色鲜艳夏服的妇女和刚从波士顿办公室过来的男人,他们头戴草帽,脸色显得苍白。他还看见邮局外面停着一大溜自行车;匆匆忙忙来来往往的职员相互打着招呼;彩旗在沉闷的空气中缓慢地摆动,发出啪啪的声音;还有一个神气活现的男人拿着一根软管在冲洗砖砌的人行道。

“孩子他妈,”他突然问道,“你还记得,西雅图烧毁之后,他们是怎么将它重建起来的吗?”

切恩太太点了点头,带着挑剔的目光朝弯弯曲曲的街道望去。她跟丈夫一样,很了解西部的这类聚会,并且将这次聚会与它们相比。渔民开始在市政厅门口跟人群混成一片,有下巴发青的葡萄牙人,他们的女人要么是不戴帽子,要么就是头巾遮掉大半张脸;有眼睛清亮的新斯科舍岛人和从加拿大沿海各省来的人;有法国人、意大利人、瑞典人和丹麦人,外围还有许多水手,都是从停靠在这里的双桅船上下来的。到处都有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带着既忧郁又骄傲的神态相互招呼,因为这一天对她们来说是个最重要的日子。此外,还有许多教派的牧师——有最大教区的牧师,带着日常工作的神职人员在海边度假,有山上教堂的教士,也有蓄着大胡子的前海员路德教派会员,他们跟二十多条船上下来的人关系特别亲热。这里还有双桅船船队的主人,他们是各大慈善团体最大的捐赠者。还有一些小人物,他们为数不多的船只已经抵押出去,还有纽芬兰浅滩的渔民以及海运保险公司代理人、拖船和内河船舶的船长,还有索具装配工、钳工、装卸工、盐工、造船工、箍桶匠以及沿海地区所有混杂的居民。

他们在一排排座位中挤来挤去,取笑避暑客人身上的服装,其中有个市政官员满头大汗在四处巡视,凭着纯粹的公民的自豪感而出尽了风头。切恩几天前曾跟他有过五分钟的简短会面。这会儿,他们俩好像已经成了至交。

“喂,切恩先生,你对我们的城市印象如何?是的,太太,你愿意坐在哪儿就坐哪儿。我想,你们西部也有这样的活动吧?”

“是的。不过,我们那里没有你们这里历史悠久。”

“那当然。我们庆祝两百五十周年的时候,你们真该来看看。我跟你说,切恩先生,我们这个古老的城市确实有着光荣的历史。”

“这我听说过,是值得纪念一番。不过,这城里怎么至今还没有一家一流的酒店呢?”

“往左边,就在那儿,皮德罗。有许多座位让你和你的人坐下来。你说什么,切恩先生,哦,这正是我跟他们一直说的。这可要花很大一笔钱。不过,我看这些钱对你来说可是小事一桩。我们想要的是……”

一只很沉的手搭在了他穿着高级绒面呢的肩头上,一个面色红润的波特兰人拍了他一下,让他转过身去。这人是一个专在沿海做煤和冰贸易的船主。“你们这些家伙在城里拍拍手制定法律,而让所有体面的人在海里颠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城里干燥得要命,而且气味比我上次来还要差劲。好歹你总给我们留了个客厅喝喝饮料吧。”

“卡尔森,别做出一副今天早上有谁妨碍你增加营养的样子。你提到的政治,咱们回头再谈。你在门边找个座位坐下,想想你的论点,等我回来找你。”

“提出论点对我有什么好处?在密克隆岛,香槟才十八美元一箱,而这里……”那个船主挤进一个座位坐了下来。这时,管风琴奏起了前奏曲,让他安静了下来。

“那是我们新买的管风琴。”那个官员骄傲地对切恩说道,“花了我们四千块呢!明年,我们不得不重新提高发放许可证的收费,来支付这笔钱。我不准备让牧师们在集会上搬出所有的宗教仪式来。那些是准备要登台演唱的几个孤儿,我妻子教了他们。切恩先生,回头见。我要到台上去了。”

孩子们的声音又高又尖,十分清亮,音调也十分正确,终于把那些找座位的吵闹声压了下去。

“哦,你们所有上帝创造的生灵,上帝保佑你们。礼拜上帝,永远赞美上帝!”

空气中回荡着这几个反反复复的韵律,整个大厅里所有的女人都倾着身子,朝前看着台上。切恩太太和其他一些人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起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过世界上竟有那么多寡妇,她的目光本能地在搜索着哈维。他在后排的观众里找到了“海上”号上的人,他站在右边,夹在丹和迪斯科之间。索特斯叔叔前天晚上和阿宾从帕姆利科海湾回来了,他对哈维还是不太放心。

“你家里人怎么还没走?”他咕哝道,“年轻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哦,大海和潮水,上帝保佑你,礼拜上帝,永远赞美上帝!”

“他难道就不可以在这里吗?”丹说,“他也去过大浅滩,跟我们大家一样。”

“可他当初穿的衣服就跟大伙很不一样。”索特斯咆哮道。

“索特斯,别乱想。”迪斯科说,“你的坏脾气又来了。哈维,你就站在那里别动,不要管他。”

这时候,市政当局另一位头面人物代表集会组织人上台发言,欢迎各地来宾来到格罗斯特,并顺便指出格罗斯特举办这种活动胜过其他各地。然后,他谈到这座城市的财富来自大海,每年为了海上的收获,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过一会儿,他们将听到死亡的名单,一共有一百七十名。说到这里,寡妇们看了他一眼,又互相打量一番。他还说,格罗斯特没有任何引以为傲的工厂,它的子孙靠的是大海,大海给多少人们就得多少。他们也都清楚,乔治斯浅滩和纽芬兰大浅滩不是奶牛的牧场。岸上的人们能做到的最大好事就是尽自己的能力帮助那些寡妇和孤儿。说了几句概括性的话之后,他便以这座城市的名义,借此机会对那些热心公益、参加此次募捐活动的公众表示感谢。

“我就看不起这种乞讨式的开场白。”迪斯科低声吼道,“这样做并不能让人们对我们产生一种公正的想法。”

“要是一个人不考虑将来节俭一点,存点钱以备急用,”索特斯反驳他说,“总有一天,他要遭到可悲下场。年轻人,你要记住这两点。财富再多,胡乱奢侈浪费,要不了三四个月也会散尽……”

“全都被花光了,花光了。”宾说道,“那时,你怎么办?我曾经……”他那水汪汪的蓝眼睛上下翻动,似乎在找什么,以支持他的看法,“我曾经读过……一本书,好像……是一条船上所有的人都沉到水下去了……只有一个人没有死……他跟我说……”

“呸!”索特斯打断他的话,说道:“你还是少读点书,多吃点饭吧。阿宾,那时候,你就差不多可以自食其力了。”

哈维挤在渔夫中间,忽然觉得有一阵麻辣辣刺痛的震颤,从脖子后面一直传到他的脚跟。与此同时,他还觉得身上发冷,虽说那天天气非常闷热。

“那就是从费城来的女演员?”迪斯科·特鲁普朝舞台皱着眉头说,“哈维,关于老船长埃尔森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有?你这下知道原因了吧。”

可那女人表演的并不是《船长埃尔森游街记》,而是一首诗歌朗诵。诗里说的是一个叫做“布里克瑟姆”的渔港,有一个拖网船船队在黑夜的暴风雨中挣扎,妇女们便在码头上用能够弄到的各种各样东西点燃起一堆篝火,为他们指引航向。

他们拿了老奶奶的毯子,

老奶奶抖抖索索叫他们赶紧扔到火中;

他们拿走了小娃娃的摇篮,

小娃娃没说一个字。

“哇!”丹从朗·杰克的肩膀望了过去,“真精彩!不过,请她来肯定花了不少钱。”

“那是土拨鼠问题。”那个苏格兰戈尔韦人说道,“造成港口照明不好,丹尼。”

然而,她们不知道,

她们点燃的是引路的篝火,

还是一堆火葬的柴垛。

那个美妙的声音牢牢抓住了人们的心弦,她又讲到那些全身浸湿的水手最终被抛到了岸上,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后来,女人们把尸体抬到火里烧了的时候,她停下来问道:“孩子,这是你的父亲吗?”或问:“女人,这是你的丈夫吗?”这时,你可以听到下面的长凳上一片唏嘘之声。

每当布里克瑟姆的船

扬帆远航,

都要想想她们的爱。

那爱一路相伴,

就像照在他们帆上的光!

她的表演结束了,掌声反倒稀疏了不少。女人们都在寻找手帕,很多男人眼眶里闪着泪花,两眼直盯着天花板。

“哼,”索特斯说,“这个节目随便在哪家剧院,你都得掏上一元钱——两元钱也说不定呢。我看,有些人是付得起的。对我来说,纯粹就是一种浪费……天晓得是什么让凯普·巴尔特·爱德华也刮到这台上去啦?”

“千万别小看他。”后面一个东港人说,“他是一个诗人,一准儿是来朗诵他写的诗。他也是干我们这一行出身的。”

他并没有说,巴尔特·爱德华船长为了让别人允许他在格罗斯特纪念日上朗诵他的一篇作品,已经连续奋斗了五年时间。经过一番死磨硬耗,一个对他作品稍有兴趣的委员会甄选委员会终于给你他这个机会,让他如愿以偿。这位老人穿着节日的盛装站到台上,他那副淳朴的样子和满心欢喜的劲头儿,使得他还没开口,就已经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他们默默地听完了那首三十七行铿锵有力的诗句,全面描述了一八六七年“琼·哈斯肯”号双桅船在乔治斯浅滩遭遇飓风沉没的经过。当他朗诵完那首诗,人们异口同声友好地朝他欢呼。

一位颇有远见的波士顿记者溜到后台,要了一份叙事诗的稿子,并对他进行了采访。这样一来,巴尔特·爱德华船长在这个世上再也别无他求了。在七十三岁的生涯中,他捕过鲸,造过船,既是捕鱼能手,又是一个诗人。

“听我说,他受到这样的待遇也是情理之中。”那个东港人说,“我曾经去过他写的那个地方,读一读我手中捧的诗稿,也就是他刚才朗读的诗,就可以证实他把什么都写进去了。”

“我们的丹随便写写,花一顿早饭的工夫,就能写得比这还好。不然,他就该挨一顿抽。”索特斯说道。遇到这种时候,索特斯的一般原则是抬高马萨诸塞州的荣誉,“不过,我还是愿意承认,他写得相当不错——对缅因州来的人来说很不错了,但是……”

“我看,索特斯叔叔准备死在这次航行中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抬举我。”丹偷偷笑了,“哈维,你怎么了?你一直不说话,脸色有些发青,感到不舒服吗?”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哈维回答道,“我感觉到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要胀出来似的。我的全身都在发胀发抖。”

“胃不舒服吗?哼,太糟糕了。我们正等宣读名单,然后就走,赶上潮水。”

那些差不多全在这一年中成为寡妇的女人都直挺挺地振作起精神来,就像那些视死如归准备就义的人一样,因为她们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那些身穿粉红色和蓝色连衣裙的避暑姑娘听了爱德华船长的诗朗诵,唧唧喳喳了好一阵,这时也停了下来,都在炒后面看,纳闷为什么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渔夫们都在朝前挤,那个跟切恩说过话的镇上官员突然出现在台上,开始按月份宣读这一年度死亡者的名单。去年九月份死亡的大多是单身汉和外地人,他的声音很高,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九月九日。‘弗洛里·安德森’号双桅船以及全体船员在乔治斯浅滩沉没。

“鲁本·彼得曼,船主,五十岁,未婚,住在本市主街。

“埃米尔·奥尔森,十九岁,未婚,住在本市哈蒙德街329号。丹麦人。

“奥斯卡·斯坦伯格,未婚,二十五岁,瑞典人。

“卡尔·斯坦伯格,未婚,二十八岁,住在本市主街。

“佩德罗,可能是马德拉群岛人,未婚,住本市基恩寄宿处。

“约瑟夫·威尔士,又名约瑟夫·怀特,三十岁,纽芬兰圣·约翰斯人。”

“不是……是缅因州奥古斯提人。”大厅里有人叫道。

“他是在圣·约翰斯上的船。”宣读的人看了看说。

“我知道,但他是奥古斯提人,是我侄子。”

宣读的人在名单边上的空白处作了修改,然后又继续宣读起来。

“同一艘双桅船,查理·瑞奇,新斯科舍岛利物浦人,三十三岁,未婚。

“阿尔伯特·梅,住本市洛奇斯街,二十七岁,未婚。

“九月二十七日,奥温·多拉尔德,三十岁,已婚,在东面岬角因平底船失事溺亡。”

这像一颗子弹击中了要害,一个寡妇听了瘫倒在座位上,时而将手握在一起,时而又将手分开。切恩太太一直睁大眼睛在听着,这时候,她脖子一挺,哽住得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丹的母亲就坐在她的右边,中间隔了几个座位。见此情形,她赶紧挪到她的身边。宣读仍在继续。当宣读到一月和二月的沉船事故时,这种打击来得又频繁又快,那些寡妇几乎是紧咬牙关,气息奄奄。

“二月十四日,‘哈里·兰多夫’号双桅船从纽芬兰返航的时候折断了桅杆;阿萨·缪斯,已婚,三十二岁,住本市主街,从甲板上落入大海,下落不明。

“二月二十三日,‘吉尔伯特·希望’号的罗伯特·比文驾驶平底小渔船后失踪,二十九岁,已婚,新斯科舍岛帕布尼科人。”

而他的妻子就在大厅里。人们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就像一只小动物挨打之后的哀鸣。那哭泣声一下子哽咽了,只见一个女孩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厅。几个月来,她一直怀有一丝希望,因为曾经有人驾驶平底小渔船走失了之后,又奇迹般地被驶入深海的帆船搭救上来了。如今,这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哈维看见人行道上的那位警察给她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到车站五角钱……”马夫才开口要价,就见那个警察举起了手,“不过,我可以顺路带你去那儿。快上来吧。听着,艾尔,下次我没点空车灯,你可别拦住我。明白吗?”

侧门关上了,阳光被挡在了门外。哈维又把目光转向了宣读人,还有他那没完没了的名单。

“四月十九日,‘玛米·道格拉斯’号双桅船于大浅滩失事,全体船员下落不明。

“爱德华·坎顿,四十三岁,船主,已婚,住在本市。

“D.霍金斯,又名威廉姆斯,三十四岁,已婚,新斯科舍岛舒尔本人。

“G.W.克雷,黑人,二十八岁,已婚,住在本市。”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哈维的喉咙里好像哽了一大块东西,胃也开始翻腾起来,让他想起了他从班轮上掉进水里的那一天。

“五月十日,‘海上’号双桅船(听到这个名字,他一下子感到热血沸腾起来)的奥托·斯文德森,二十岁,未婚,住在本市,从甲板上落水失踪。”

这时,从大厅后排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她不该来,她真不该来!”朗·杰克说着,发出连连的惋惜声。

“哈维,别硬撑啦。”丹咕哝道。哈维听得很清楚,但接下来他就感到两眼直冒金星,眼前一片漆黑。迪斯科朝前倾下身子,跟他妻子说了几句。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挽着切恩太太,另一只手则按住切恩太太那四处乱抓带了戒指的手。

“把头靠下来,完全靠下来!”她小声说道,“一会就过去了。”

“我办……办不到!我……不!噢,就让我……”切恩太太已经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

“你必须,”特鲁普太太重复道,“你家孩子只是晕过去了。在长大的过程中总会经历这样的事。要去照顾一下他吗?那我们就从这边出去。轻点,轻点。你跟我走就是了。哎,我们都是女人,我们必须得照顾家里的男人啊!来!”

“海上”号上的人立即充当保镖,在人群中为她们开道。哈维脸色苍白,浑身不停地颤抖,他们把他放在大厅前面的一张长凳子上。

“像他妈。”切恩太太弯下身子去瞧自己的儿子的时候,特鲁普太太说了这么一句。

“你觉得他能受得了吗?”她气愤地对着切恩吼道,切恩听了一声不吭。“这太可怕,简直太可怕啦!我们不该来这儿。这样做是错误的,太残忍了!这……这样做很不对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把这些名单登在报纸上?那才是对的地方呀。乖乖,你好些了吗?”

这让哈维很是难堪。“噢,我看我没什么事。”说着,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笑了笑,看起来很虚弱。“肯定是早上吃的什么东西在作怪。”

“可能是咖啡吧。”切恩说道。他脸上的线条极其分明,仿佛是从铜块上切出来似的,“我们不回去了。”

“我看也该到码头上去了。”迪斯科说,“那儿离那些意大利佬住的地方不远。让切恩太太呼吸点新鲜空气,她就会好起来的。”

哈维声称,他感觉非常之好,从未没有这么好过。其实,他走到乌尔曼码头,看见停在码头边、新近由工人们修葺一新的“海上”号时,他刚才那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才真正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又骄傲又伤感。这时候,有的避暑的客人驾着独桅艇在海中游逛,有的则在码头边眺望着远处的海景。他在内心深处懂得了很多事,只是这些东西太多,他一时竟不知从何想起。虽然如此,他现在只想坐下来号啕大哭一番,因为小双桅船就要离开了。切恩太太干脆就哭开了,每走一步都要哭一阵,还对特鲁普太太说了一些极不寻常的事儿。特鲁普太太一直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着她,直到丹在远处大声吹起了口哨才停下来,丹从六岁开始就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哈维觉得他这群老伙计们就像是古老传说中的一伙水手。这时,他们都下了那艘古老的双桅船,船上架着一些破旧的平底小渔船。哈维解下系在码头上的船尾缆,他们收起缆绳,让船沿着码头边上滑行。每个人都有很多话要说,却都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哈维嘱咐丹照顾好索特斯叔叔的海靴和阿宾平底船的铁锚,而朗·杰克则要求哈维记住他学过的航海知识。不过,当着两个女人的面开这些玩笑,那玩笑开起来也显得平淡无奇,而且随着这些好朋友之间相隔的那一汪碧绿的海水越来越宽,他们又如何高兴得起来呢?

“升起船首三角帆和前帆!”迪斯科高声喊道,风鼓起了帆,他走到了船舵旁边,“再见,哈维。我会常常想着你和你的家人的。”

这时候,“海上”号已经驶向远方,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哈维他们坐了下来,看着船漂出港去,而切恩太太还在抹着眼泪。

“哎,亲爱的,”特鲁普太太说,“我们都是女人,我看你就算是大哭一场心里也未必会好受些。上帝知道,哭对我没有一点儿好处,可我至少能让他知道我有值得哭的东西!”

现在,已经那几年之后的事了。在美国的另一边,一个年轻人穿过湿冷的海雾,顶着风,走到一条街道上,街道两旁尽是最最豪华的房子,虽说是用木头建成的,却模仿得跟石头一模一样。年轻人在一扇冷锻雕花的铁门前站住了,这时,另一个年轻人骑着马进了那扇大门。在他看来,那匹马就算出一千元买下也是便宜的。以下就是他们之间的谈话:

“你好啊,丹!”

“你好,哈维!”

“你有什么好消息?”

“哦,这次出海我刚当上那种叫二副的倒霉角色,你那三年制的大学生活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吧?”

“是差不多了。我跟你说,做一个利兰·斯坦福学院的三年级学生可跟在老‘海上’号上没法比。不过,明年秋天我就要开始管事做生意了。”

“管我们那些船?”

“还能有别的呀?丹,你就等着我拿你开刀吧。等到我掌权之后,我就要让这家老航运公司俯首帖耳,向我屈服讨饶。”

“我倒是愿意冒冒这个风险。”丹说着,像亲兄弟一样咧嘴笑了笑。这时,哈维下了马,问他是不是要进去坐坐。

“我在这儿‘抛锚’就是为了这个。不过,你告诉我一下,咱们那位大厨还在吗?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疯疯癫癫的黑人连同他当年开的那个该死的玩笑一起葬进大海。”

这时传来了一阵得意扬扬的窃笑,“海上”号以前的厨子从浓雾中走了出来,牵住了马的缰绳。他要亲自照料哈维的一切需求,不许别人插手。

“跟大浅滩的雾一样浓,是不是,大师傅?”丹用和解的口气说道。

谁知那个黑得跟煤炭一样的“千里眼”盖尔特人却不肯搭话,非得拍拍丹的肩膀,在丹的耳边叽里呱啦地说他那老掉牙的预言。这都说了不下二十次了。

“主人……伙计。伙计……主人。”他说,“丹·特鲁普,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就是在‘海上’号上?”

“唉,我并不否认,现在的情形跟你所说的有几分相像。”丹说道,“可‘海上’号是一条了不起的船,不管怎样,我欠它很多很多……欠它的,欠我爸爸的。”

“我也一样。”哈维·切恩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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