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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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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47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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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黑雾弥漫着大地,第聂伯河闪着忽明忽暗的微弱的光;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子,似在低吟浅唱。岸边的水流缓慢、平稳,好像一面光亮的镜子,纹丝不动。河到中流,激水涌进,大浪奔腾,这条大河造成的景色,美丽而壮观。“第聂伯河是多么美妙,多么神奇啊……”果戈理对这条大河的描写达到了极致。陡峭的悬崖耸立在右岸边。它好像朝着第聂伯河移动,可是宽阔的河水却挡住它的去路。低低的左岸上是一片沙地,它们是春汛退走以后留下的。

五名战士在河边挖了一条战壕,作为他们的掩体,他们人挨人,都卧倒在战壕中的机枪旁边。他们是第七步兵师的前沿潜伏哨。谢廖沙脸朝着河水侧卧在机枪旁。

昨天,我军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已经精疲力竭,再加上波军大炮的狂轰滥炸,被迫放弃了基辅,转战到左岸,在那里构筑了工事。

但是退却、重大伤亡和最终丢掉基辅,这种接二连三的失败严重影响了战士的士气。本来第七师经过英勇奋战,突破了敌人的围堵,穿过树林,前出到马林车站旁边的铁路线上,沉重打击了敌人,赶走了盘据在车站的波军,把他们赶进了树林,打通了通向基辅的道路。

现在,当这个美丽的城市落入敌人之手,红军战士很不甘心。

波军从达尔尼查打走了红军战士,夺去了铁桥附近左岸上一个不大的进攻基地。

但是波兰白军不管付出多大的牺牲,都不可能向前推进一步,因为他们遭遇到红军顽强的抵抗。

谢廖沙看着向前奔腾的河水,想起了昨天和敌人交手的情景。

昨天晌午,红军战士怀着对敌人的深仇大恨,对波兰白军发动了反击。昨天他第一次和一个年轻的波兰士兵进入肉搏战。波兰士兵抢上装着法国刺刀,这种刺刀又长又锋利,这个家伙端着枪,嘴里还胡乱喊着什么,像个魔鬼,一蹦一跳,朝谢廖沙冲杀过来。谢廖沙看见他眼瞪得老大,眼里冒着凶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廖沙用刺刀尖朝波兰人的刺刀挑过去,就听见哐啷一声,法国刺刀飞到一边儿去了。

波兰士兵倒下了。

谢廖沙非常镇静,他知道,他还要继续进行厮杀。他,谢廖沙,是能够给别人温存的爱,也能够坚决维护与别人的友谊,他不是那种性情暴戾、行为残忍的人。但是他也知道,攻打我们共和国的这些个士兵都是受了国际寄生虫的挑唆、欺骗和鼓动,这些士兵像野兽一样,凶狠异常,杀人不眨眼。

而他,谢廖沙,所以会拿起武器进行厮杀,正是为了有朝一日,人们不会再互相屠杀。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

这时,帕拉莫罗夫拍着他的肩膀说:

“谢廖沙,我们从这儿撤走吧,敌人很快会发现我们。”

保尔在祖国的土地上转战南北已经有一个年头了,他有时坐在载着机枪的双马敞篷车上,有时坐在车后挂着大炮的双轮马车上,有时骑在割去一只耳朵的灰色战马背上。他已经长成大人了,他的身体也变得结实了,他是在苦难中,在不幸中,在忧患中成长起来的。

被沉重的子弹带磨出血的皮肤已经长好,被步枪的皮带磨出的坚硬的趼子是怎么也消除不掉。

在这一年里,保尔亲眼看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保尔和数千名和他一样都是贫苦家庭出身的战士一起为建立本阶级的政权进行着艰苦卓绝的不懈的斗争,他走遍了祖国的大地,只有两次离开过斗争的风暴。

第一次是他腿部受了伤,第二次是在一九二零年二月严寒的冬季,他染上了伤寒。这种病很折磨人,高烧不易消退。伤寒威胁到十二军的师和团的大批战士的生命,它来势凶猛,比波兰白军的机枪要厉害得多。这个军分布在广大地区,几乎囊括了乌克兰的整个北部地区,阻止着波兰白军向前的进一步推进。保尔的健康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就返回部队。

现在,他的团正占据着从卡扎亭到乌曼支线上弗隆托夫卡车站附近的阵地。

车站在林子里,不是太大,车站附近有很多老百姓的住房,但都遭到严重破坏,老百姓丢下这些住房,都迁走了,这个地方已经不能住人了。三年来,这个地方有时无战事,有时又燃起战火。这个时期,两方面的军队都来过弗隆托夫卡这个小站。

又在酝酿着更大的战事。十二军减员严重,部分队伍已经溃散,当十二军在波兰白军的紧逼下向基辅撤退时,无产阶级的共和国正准备给打了胜仗而忘乎所以的波兰白军以毁灭性打击。

第一骑兵军久经沙场的各师从遥远的北高加索调集到乌克兰,这在军事史上是无前例的。第四、第六、第十一、第十四骑兵师先后到达乌曼地区,然后在靠近前线的地方集中,他们在走向决战的途中顺便消灭了马赫诺匪帮。这是一万六千五百把战刀,一万六千五百名经过草原上酷热的灸烤的战士。

红军最高司令部和西南战线指挥部已经注意到,正在准备的对白军进行毁灭性打击这个举措绝不能让皮尔苏茨基们预先知道,共和国和各战线总部十分谨慎地避免暴露这次各骑兵师的集结。

在乌曼地区,红军已不再主动进攻。从莫斯科通往前线司令部哈尔科夫的电报嗒嗒嗒地响个不停,再从哈尔科夫传到十四军和十二军指挥部。狭窄的电报传输带上用密码传达的命令如下:“不要把骑兵部队集结的情况暴露给波军。”只有波白军向前推进,而布琼尼骑兵师不得已被拖入战斗时,我军才可以主动出击。

篝火燃烧的正旺,红色的火苗在上空摇曳。烟雾呈螺旋状向上升起。蚊子不喜欢烟雾,它们结成团,打着旋,想赶快逃离烟雾的熏烤。战士们围着篝火坐成半圆形。篝火把战士们的脸照得通红。

有几个军用饭盒放在篝火旁蓝色的灰烬上烘烤。饭盒中的水都冒泡儿了。一个战士正低着头看他饭盒里的东西,不成想就在这时,一个不安分的火苗从燃烧的劈柴下面蹿出来,正好燎到这位战士蓬乱的头发,战士的头赶紧躲开了,他不高兴地抱怨说:

“真是看见鬼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

一位穿着呢子制服、留着短胡子的已过中年的红军战士刚刚借着火光检查完步枪的枪筒,他粗声粗气地说:

“你们看这个小伙子,看书看得都入魔了,连火烧过来了,他都不知觉。”

“保尔,你把你看的那些故事讲给我们听听。”

那位被火燎了头发的年轻的红军战士笑着说:

“安德罗修克同志,书这东西,确实很怪,你一旦钻进去了,就休想钻出来。”

坐在保尔旁边的一个翘鼻子小伙子正在忙活着修理背包上的皮带,他赶紧用牙齿咬断缝包用的粗线,马上好奇地问道:

“书里都说些什么?”他把针插在军帽上,把剩下的线缠在针上,又补充说道:“如果书里讲的是爱情故事,那我有兴趣。”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马特维丘克抬起头(他留着平头),斜瞅了年轻人一眼,他这人一向喜欢挖苦人,此时也不例外,他说道:

“谢列达,你的兴趣满惹眼的,爱情当然是个好东西。你年轻,长得又帅气!不管你走到哪里,哪里都会有一大堆姑娘追逐你。不过你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你的鼻子太翘,不过这是可以矫正的,只要把一颗十磅重的手榴弹挂在你的鼻子上,到了第二天,管保你的鼻子就不往上翘了。”

在场的人哄然大笑,这下可把拴在机枪车上的马吓坏了,它直打响鼻。

谢列达懒洋洋地转过身来说道: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真正有用的是脑袋瓜儿,”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拿你来说吧,你很喜欢挖苦人,可是你比任何人都愚蠢,可以说是愚蠢透顶。”

班长塔塔里诺夫眼看他二人就要争吵起来,于是就把二人劝开了。

“好了,同志们,干嘛要争吵呢?既然这本书有价值,那就让保尔读给大家听吧!”

“保尔,你快读吧1”周围的很多人同时说道。

保尔把马鞍挪得离火光近一点,然后坐到马鞍上,把一本厚厚的小书放在膝盖上,打开。

“同志们,这本书的书名叫《牛虻》,是我从营政治委员那里借来的。这本书对我的影响很大。如果大家能安静下来,我马上读。”

“快读吧!大家都听着呢,没有人打扰你。”

当团长普兹列夫斯基同志同政委一道骑马悄悄地接近篝火时,团长看见十一名战士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正在读着一本书的战士。

普兹列夫斯基朝政委扭过头来,用手指着一群战士,说:

“你瞧,我们团一半的侦察兵都在这儿。其中有四个都还是很年轻的共青团员。他们每个人都是优秀的战士。那个读书的战士叫保尔,而那个,就是眼睛有点尖溜溜的战士叫伊万,他们二人是很要好的朋友。但是他们二人在暗中比拼。以前,保尔是我团一流的侦察兵,现在他有了强有力的竞争者。现在,他们都在不声不响地进行政治工作,而这个影响是很大的。给他们起了一个非常好的名称:青年近卫军。”

“那个正在朗读书的侦察兵是不是就是政治指导员?”政委问道。

“他不是,政治指导员是克拉麦尔。”

普兹列夫斯基驱马向前走了几步。

“同志们,你们好!”他大声向大家问好。

大家都转过身来,团长敏捷地跳下马,走到围坐着的战士们跟前。

“同志们,你们烤火呢?”他笑着问道,他一身的英武之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大家倍感亲切,所以他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在大家的眼里,与其说他是团长,不如说他是大家的朋友,是一位好同志。政委没有下马,因为他还要赶路。

普兹列夫斯基把带套的毛瑟枪推到身后,坐到保尔身旁,然后说道:

“大家都来抽口烟吧,好吗?我的烟叶儿很好抽。”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对政委说:

“多洛宁,你走吧,我就留在这儿了,如果司令部需要我去,请你通知我。”

多洛宁走了以后,普兹列夫斯基对保尔说:

“你继续往下读,我也想听。”

保尔读完最后一页,就把书放在膝盖上,陷入沉思中。

有好几分钟大家都沉默不语,牛虻的牺牲使大家浸沉在深深的追念中。

普兹列夫斯基一边抽着自卷的纸烟,一边等着大家发表意见。

“这个故事太沉重了,”谢列达打破沉默说道。“世上真还有这样的人,要知道,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可是一旦他有了一种信仰的支撑,他就一切都能忍耐了。”

他说这番话时,看得出,他的情绪很激动,这本书给他的印象是很深的。

安德罗修克,这个来自白采儿科维市的鞋匠。忿忿不平地大声说道:

“如果我碰到这个可恶的教士,我一定把他往死里打,他干吗把十字架往牛虻嘴里塞。”

安德罗修克用一根小棍儿把军用饭盒往火跟前扒拉了扒拉,然后很自信地说道:

“如果人知道为什么而死,这有特殊的意义。你浑身就会产生无群的力量。如果你认为真理在你这一边,你就会死得其所,英雄行为就是这样产生的。我认识一个年轻战士,他的名字叫波莱卡。在傲德萨的战斗中,他被白军包围了,他怒火中烧,朝着一个排的敌人冲过去,敌人还没有用刺刀捅到他,他已经把身上的手榴弹拉响了,敌人被炸得血肉横飞,成堆地倒在地上,当然他自己也和敌人同归于尽了。从外表看,他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人,也没有人把他的事迹写成书,可是他的事迹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在我们的同志们中间,这样默默无闻的英雄人物有很多。”

安德罗修克用勺在饭盒里舀上来一点茶水,用嘴唇尝了尝,又继续说道:

“有的人像条狗可耻地死去。当我们在伊贾斯拉夫城下作战的时候(这是一座古城,是大公统治时期建立起来的,座落在戈伦河岸上),那里有一座波兰教堂,简直就是一座碉堡,很难攻克。我们绕过教堂,沿着一条小巷,分散着向前推进。我们右翼的战士都是拉脱维亚人,我们来到公路上,发现一个花园的墙外拴着三匹马,马身上都有马鞍。我们以为,这回可与敌人遭遇了,他们就等着束手就擒吧。我们十几个人冲进院子。那个拉脱维亚连长端着枪冲在前面。当我们攻到房子前面,房门是敞开的。当我们冲进房子,我们想里面一定是敌人,结果相反,是我们自己的侦察兵在房子里,他们先于我们到达了这里,我们看到的情况是这三个家伙正在房子里作恶,他们正在欺侮一个妇女。这里住着一个波兰军官。他们已经把军官的老婆按在地上。拉脱维亚连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大吼一声,大家一齐上来,把这三个家伙抓住,拖到院子里。我们的人里面只有两个俄罗斯人,其余都是拉脱维亚人。连长叫勃列季斯。我虽然不懂拉脱维亚语,但是我看出来了,这三个人活不成了,是要枪毙他们了。拉脱维亚民族是一个性格坚强的民族。他们把这三个人拖到石头砌的马房前。我想,他们三人是死定了。只要啪啪啪三声枪响,他们的性命就结束了。其中一个小子很不服气,很不老实。他辩解说,难道为了一个女人,就要枪毙!其他二人也要求饶了他们这一回。

我看到这种情况,我的情绪降到了冰点。我来到勃列季斯跟前,对他说:‘连长同志,把他们交由法庭审判吧。你就不怕他们的血会玷污了你的手?市内的战斗尚未结束。我们现在就要清算他们的罪行了。’他立刻朝我转过身来,他两眼逼视着我,用枪指着我。但是我话已经出口,无法收回。我打了七年的仗,从来没有害怕过,可这回害怕了。他可以不加思索地朝我开枪。他用俄语冲着我嚷嚷,他的话我听懂了:‘旗帜是我们的鲜血染红的,这几个败类是我军的耻辱。是匪徒,就应该枪毙:’

我不忍心待在那种场合,我离开了院子,到了大街上。在我身后,接连传来几声枪响,我想,那三个家伙完蛋了。我们的散兵线继续向前推进,城市已落到我们手中。这几个家伙像狗一样在人世间永远消失了。这几个侦察兵是在美利托波尔战斗中投到我们这边来的,他们以前曾在马赫诺手下干过,原来就是一伙坏家伙。”

安德罗修克把行军饭盒放在脚边,解开装面包的背包,又继续说道:

“我们的队伍中也混进来这样的坏蛋。总有人你一下子看不透。从表面看,他们也在努力干革命。‘一块臭肉坏了一锅汤’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很难过,至今我也没有忘记。”他说到这里,开始喝茶了。

已经是深夜了,骑兵侦察员们才睡觉。谢列达打的呼噜特别响。普兹列夫斯基头枕着马鞍就睡了,只有政治指导员克拉麦尔还没有睡,他还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呢。

第二天,保尔完成侦查任务回来,把马栓到树上,他看克拉麦尔已经喝完茶,就把他叫到自己身边,对他说:

“听我说,政治指导员,我想转到骑兵第一军去,你看成吗?将来一定有大的、重要的任务让他们完成。他们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恐怕不是搞游园活动吧。而我们大家却挤在这一个地方,动不了窝儿。”

克拉麦尔很吃惊地看了看保尔。

“怎么转?你把红军看成什么了?是电影院吗?亏你想得出!如果我们大家从一个部队随随便便就能转到另一个部队,这不成了俱乐部了吗!”

“不管在哪儿,不都是作战吗?”保尔打断克拉麦尔的话,说道,“我到哪儿,都一样参加战斗,我又不是开小差。”

克拉麦尔坚决不同意保尔转队,他继续说:

“你还有没有纪律观念?保尔,你什么都好,就是无政府主义在你思想上作祟。你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而共产党和共青团是建立在铁的纪律的基础之上的。党高于一切,每个人不是想到哪儿工作就到哪儿工作,而是需要你到哪儿工作,你就必须到哪儿工作。普兹列夫斯基不是已经拒绝了你的要求了吗!你的问题到此为止,别再提了。”

克拉麦尔身材细高,面色发黄,由于过分激动而不停地咳嗽。印刷厂含铅的粉尘已经牢牢地侵入他的肺部,他的双颊常常泛着不健康的红晕。

当克拉麦尔的情绪稍有平静时,保尔低声地但却坚决地对他说:

“你说的都对,但我还是要转到布琼妮尼骑兵旅去,我的主意已定。”

第二天晚上,篝火旁已经看不见保尔了。

在邻村的一所学校旁边,有一块高地,骑兵们聚在这里,围成一个圆圈。布琼尼骑兵旅的一个身体魁梧的战士,歪戴着帽子,坐在炮车的尾部,拉着手风琴。另一个穿着宽松的红色马裤的骑兵绕着圈子,疯狂地跳起了乌克兰民间舞,手风琴常常乱了节拍,跳舞的人也跟着乱了步伐。

村子里喜欢看热闹的姑娘们和小伙子们都跑来了。他们有的踩到机枪车上,有的爬上篱笆墙,观赏这个刚刚开进村子里来的骑兵旅中剽悍的舞者的风彩。

“托普塔洛,加把油啊!用力跳啊!脚下踏出响声来!弟兄们,加油啊!拉手风琴的,你也要加油啊!”

但是手风琴手的手指头又硬又粗,它能扳弯马蹄铁,这是毫无问题的,可是它弹拨起琴键来,就显得不够灵活了。

一个黑不溜秋的骑兵不无遗憾地说:

“骑兵连的排头兵阿法纳西是一流的手风琴手,被马赫诺匪帮杀死了。他不仅是一名优秀的战士,而且是一名出色的手风琴手,可惜他死了。”

保尔站在圈子里,他听完那位骑兵的话以后,就挤到手风琴手跟前,把一只手放到手风琴的风箱上,手风琴马上就没有声音了。

“你这是干什么!”手风琴手斜瞅了保尔一眼。

跳舞的人也不跳了,周围一片嘘声,大家表示不满。

“真不像话,为什么不让我拉了?”

保尔伸手抓住手风琴的背带。

“给我琴,我来试一试。”

这位布琼尼骑兵用一种不相信的目光看了看这位陌生的红军战士,勉强把背带从肩上摘下来。

保尔习惯性地把手风琴放在膝盖上。波浪式的风箱像扇子一样展开了。美妙的、和谐的声音从琴箱中流淌出来。

哎呀,圆圆的苹果呀,

滚到那里才是你的家,

千万别滚到省肃反委员会,

不然你就会消失在天涯。

跳舞的骑兵马上随着熟悉的曲调,踩着节拍舞起来。他的双臂好像鸟的两片羽翼,不停地舞动着,绕着圈子旋转着,他的舞姿变幻莫测,动作豪放优美。他的双手时而抽打着皮靴筒,时而拍打着膝盖,时而又拍打着后脑勺和额头,用手掌把鞋底拍得啪啪地响,最后用两手拍打张开的嘴巴。

手风琴奏出的曲调,时而轻松缓慢,时而激越热烈,时而好似催人奋进,时而又好似让人慢步逍遥。舞者跟着手风琴的节拍时而向前不停地踢腿,时而又像陀螺就地旋转。一直跳到气喘吁吁。

一九二〇年六月五日,经过几次短时间而激烈的战斗,布琼尼骑兵第一军在波兰第三军和第四军的交汇处冲破了波军的战线,彻底击溃了萨维茨基将军的骑兵旅(它企图拦截我军前进的线路),直接朝鲁任挺进。

波军司令部为了堵住缺口,加快了建立突击队的步伐,并且把刚从波格列比谢车站的平车上卸下来的五辆坦克马上就调到战场上。

但是布琼尼的骑兵已经绕过了扎鲁德尼齐(波军准备从这里组织反攻),出现在波军的反方。

这时,科尔尼茨基将军指挥的骑兵师立刻被派遣追击布琼尼的骑兵。这个师本来是被命令攻击骑兵第一军的后方,波军司令部的意见是,波军第一军应该首先占领波兰后方的重要战略要地卡扎亭,但是这并没有缓解波兰白军的困难处境。虽然第二天,他们就修补了前线被冲开的缺口,骑兵队伍的后面战线也连接在一起了。但是在他们的后方出现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这支队伍消灭了敌人后方的许多据点,并准备攻击基辅的敌人。当这支队伍向前推进时,沿途还破坏了数座铁路桥,还破坏了铁路,为的是截断波军的退路。骑兵总指挥部从俘虏口中得知,敌军的司令部设在日托米尔,实际上这里就是前线指挥部。骑兵司令部决定拿下重要的铁路枢纽和行政中心日托米尔和别尔季切夫。六月七日,第四骑兵师已经占领了日托米尔。

保尔被编入一个在右翼作战的骑兵连,顶替已经牺牲的库里亚勃科。战士们都不愿意放走这位出色的手风琴手,所以在他们集体的要求下,保尔就留在这个骑兵连了。

战马急速地向着目标奔驰,银光闪闪的马刀在挥舞,骑兵连在日托米尔附近,摆开了一个扇形的阵势。

大地在颤抖,战马在嘶鸣,战士们个个英姿飒爽。

脚下的大地飞速地往后退,一座繁华的大都市丝毫不敢怠慢地迎接战士们。他们越过多座园子,冲到了市中心,令人胆战心惊的喊杀声在半空中回荡。

波军吓破了胆,几乎没有作任何抵抗。当地的驻军被击溃了。

保尔伏在马背上,他的马越跑越快,奔跑在他旁边的是一匹细腿黑马,骑在马上的正是舞者托普塔洛。

保尔亲眼看见,这个布琼尼骑兵的战士,举起马刀,无情地砍下去,一个波军特种兵还没有来得及端起枪,就倒在马下了。

马蹄踏在石子路面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音。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突然出现了一挺机枪,有三个身穿蓝色制服、头戴四角方形帽的波军士兵守在机枪旁,另一个是军官,他的领子上饰有蛇形金线条,他看见红军骑兵朝他们冲过来,他举起手中的毛瑟枪。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无论是托普塔洛,还是保尔,都无法让马停下来,只好冒死直接朝机枪冲过去,那军官朝保尔开了一枪,但没有打中,子弹从保尔的脸颊旁嗖地飞过去了。马的胸部和这个开枪的中尉撞了个满怀,他仰面朝天倒下,他的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

就在这一刹那的功夫,机枪疯狂地扫射起来。托普塔洛和他的战马就像挨了数十只马蜂的蜇,而倒下了。

保尔的马扬起前蹄,惊恐地打了两个响鼻,带着保尔猛烈跃起,跨过地上的尸体,朝机枪旁边的人直冲过去,保尔手中的军刀,像闪电般,在空中画了个弧形,直朝蓝色的方形帽砍下去。

保尔又重新举起军刀,准备砍另一个波军士兵的脑袋,这时马却不听使唤了,它沿着旁边的路跑开了。

我们的骑兵,像洪水般,朝着十字路口冲过来,数十把军刀如闪电般划过天空。

在监狱狭长的通道里,喊声叫声响成一片。

在人满为患的牢房里,疲惫不堪的人们骚动起来了。

市内的战斗还在进行,难道自己的军队又从什么地方打回来了?难道马上就能获得自由了?

院子里已经有了枪声。有人在通道里穿行,突然听到一个亲切的声音:“同志们,你们自由了!”

牢房的铁门仍然紧紧地关着,铁门上有一个小窗口,几十双企盼的眼睛看着小窗口,保尔来到铁门跟前,愤怒地用枪托猛砸门上的铁锁,砸了半天,也没砸开。

“你不要砸了,我用手榴弹炸,”米罗诺夫拦住保尔,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手榴弹。

排长齐加尔钦科把手榴弹夺过去。

“住手,你疯了?你有没有脑子?马上就拿来钥匙了,砸不开,可以用钥匙开。”

监狱的看守被带到通道,他在手枪的逼迫下把牢门打开了。通道里马上就挤满了获得自由的人们,他们虽然身穿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但他们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保尔把牢门推开,跑进牢房。

“同志们,你们自由了!我们是布琼尼的骑兵,我们师已经占领了这个城市。”

一个眼里含着眼泪的妇人扑到保尔跟前,抱住保尔就如同保住自己的亲人,放声恸哭起来。

这次从牢狱中解救出来五千零七十一名布尔什维克(他们本来是被白军关在石牢里准备要枪毙和绞死的),还有两千名红军的政工人员,对于布琼尼师的战士们来说,这比缴获的任何战利品都有意义,比获得任何一次胜利都重要。

对于七千名革命者来说,阴沉沉的黑暗突然重现了光明,阴云密布的大地突然变成阳光灿烂的世界。

被关押的人中间有一个皮肤蜡黄的人,他欢欢喜喜地来到保尔跟前,他就是来自舍佩托夫卡的排字工人萨穆伊尔。

保尔听萨穆伊尔给他讲镇上的情况。萨穆伊尔的话还没有出口,脸上就露出悲切的样子。他讲述了他的家乡舍佩托夫卡发生的血腥事件。他的每一句话就像融化了的铁水,一滴滴滴在保尔的心中。

“一天夜里,突然把我们都抓走了,是一个坏蛋出卖了我们,他是混进我们队伍中的奸细。我们都落入宪兵队的魔掌中。保尔,他们拷打我们,那刑法真野蛮。我受的罪比别人轻,因为他们用刑之后,我很快就晕过去,倒在地板上了,但是别人都挺住了。我们本来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因宪兵队知道的比我们还多。我们每个人都干了什么,他们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们什么都知道,因为我们中间出现了叛徒。这些日子是怎么度过的,我简直没法儿说,那可真是腥风血雨。保尔,很多人你都认识;瓦莉亚、来自县城的罗莎,她才十七岁,还是一个小姑娘呢,是个出色的姑娘,就是容易轻信他人;还有萨沙,你知道,他是我们的排字工人,是个开朗、乐观的小伙子,他常常画漫画讽刺老板。还有两个中学生,一个叫诺沃谢利斯基,另一个叫屠日茨。他们你都认识。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来自县城和其它镇子。白军一共抓了我们二十九个人,其中六名是妇女。她们也都受到严刑拷打,瓦莉亚和罗莎第一天就被那伙野兽强暴了。这伙恶棍,他们任意折磨人。他们被拖回牢房来的时候,已经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之后,罗莎开始说胡话了,几天后她完全疯了。敌人不相信她疯了,认为她是装的,每次审问她时,都打她。当敌人枪杀她时,她的样子真可怕。她由于不断受到毒打,脸都是黑的,眼睛呆滞,简直不像个人样了。

瓦莉亚是个好样的,到最后一刻,她也没有示软,她们是真正的战士。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支撑着她们,保尔,她们是怎么牺牲的,一想到这,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没有勇气重述她们牺牲的经过……瓦莉亚从事的是一项危险的工作,她和波军司令部的多名无线电报务员保持着联系,她被派到县城做联络工作。在她的住处搜出两枚手榴弹和一把手枪。给她手榴弹的人就是那个潜伏在我们内部的奸细。一切都是敌人有意安排的,他们指控她妄图炸毁白军司令部。

最后的几天,我们的人是怎么度过的,保尔,我真不想说,但是你一再要求我说……军事法庭判处瓦莉亚和其他二人绞刑,判处其他同志枪决。

通过我们的工作而自愿投到我们这边来的波兰兵比我们早两天走上法庭受审。

无线电报务员斯涅古尔科是军队的一名军士,战前他在罗兹当电工,现在指控他叛国和在士兵中进行共产主义宣传,宣判他处以枪决。他并没有提出赦免的要求,判决后二十四小时,他就被枪决了。

瓦莉亚曾被传去就他的案子作证。她告诉我们说,斯涅古尔科承认他进行了共产主义宣传,但他坚决拒绝对他背叛祖国的指控。他说:‘我的祖国是波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是的,我是波兰共产党党员,强迫我当了兵。我做的工作是为了提高像我一样被你们赶到前线的士兵的觉悟,让他们认清你们的嘴脸。为此,你们可以判我死刑,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的祖国,以后也永远不会背叛。只是我们的祖国是不同的,贵族地主的祖国是你们的祖国,而工人农民的祖国才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祖国即将建立,我坚信,在我们的祖国,没有人会说我是背叛祖国的叛徒。’

判决后把我们集中在一起,行刑前把我们又关进监牢。夜里,在监狱的对面,医院的旁边,竖起了绞架。在较远的树林旁边,在路边的一个陡坡上,是抢决的刑场。就在这个地方还为我们挖了一个大坑。

判决书张贴出来了,全镇的人都知道了,敌人决定在白天,当着百姓的面执行对我们的判决,让所有的人看了都会心生畏惧。从一大早,他们就把百姓从市区驱赶到刑场的周围。有的人是出于好奇,虽然他们心里害怕,但还是来了。在绞架旁边聚集的人相当多,放眼望去,简直是人山人海。你是知道的,监狱的四周是用圆木做墙围起来的,绞架就搭在围墙的旁边,我们都能听到人群的喧哗声。在后街也架设了机枪,并且把周边值勤的宪兵也都通通调过来,他们有骑马的,也有步行的。用一个营的兵力封锁了各条街巷。他们给判绞刑的人挖了一个大坑,大坑就挖在绞刑架旁边。马上就要行刑,大家一句话不说,偶尔也有人甩出一两句话。前一天,我们互相诀别时,要说的话我们都说了。只有罗莎呆在牢房的角落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但谁也听不清她说些什么。瓦莉亚被敌人打得遍体鳞伤,又遭敌人强暴,所以行走很困难,一直都躺着。两名从小地区抓来的女共产党员,她们是亲姐妹,现在,她们就要诀别了,忍不住恸哭起来。斯捷潘诺夫(一个身体强壮的青年人,来自县城,被捕时他打伤了两个宪兵)是一个意志顽强、信仰坚定的共产党人,他对两姐妹说:‘同志们,在这儿哭吧,到了刑场上,一滴眼泪都别掉。决不能让那些沾满革命者鲜血的狗杂种看我们的笑话。敌人决不会刀下留情,咱们是死定了,那就要视死如归。咱们是为正义而死,是为革命而死,就要宁死不屈。同志们,记住,为革命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他们来押解我们了,反间谍组织头目什瓦尔科夫斯基走在最前面,他是一个杀人狂,是一条疯狗。要是他自己不施暴,他也要他的手下人施暴,他在旁边看着。从监牢到刑场的路上,宪兵组成一条夹道,这些黄狗子们(宪兵都佩戴黄色肩章,故而得此称呼)站在夹道两边,手举砍刀。

他们用枪托把我们驱赶到监狱的院子里,让我们四个人一排,排成队,他们打开大门,把我们带到街上,他们把我们都带到绞刑架前,让我们亲眼看到我们的同志是怎样被绞死的,然后轮到我们一个个走上绞架。绞架很高,是用很粗的圆木搭成。绞架的横木上有三个圈套,是用很粗的绳子拧结而成。下面搭了一块木板台子,有梯子连到台子上,木板台由一个斜桩子支撑着。人群在蠕动,在喧哗。他们都看着我们,其中也有我们的亲属。

在远处的台阶上有很多波兰贵族,其中也有军官,他们个个手拿着双筒望远镜。他们是来看一看怎么处死布尔什维克。

脚下的雪软绵绵的,树林披上了银装,树木就像裹了一层棉絮,雪花在空中飞舞,并缓慢地落下,落到我们热乎乎的脸上,很快就融化了。绞架下面的台子上铺了一层雪花。我们大家几乎都没有穿外衣,但是谁也没有感到寒冷,而斯捷潘诺夫甚至没发现他连鞋子都没穿,只穿着袜子。

白军检察官和高级官吏站在绞架旁。这时把瓦莉亚和其他两个被判处绞刑的同志从监狱里押出来。他们三人胳膊挽着胳膊。瓦莉亚走在中间,她已经走不动了,旁边的同志扶着她走,她硬是挣扎着往前走。她记着斯捷潘诺夫说过的一句话:‘为革命而死,就是死得其所。’他没有穿外衣,只穿一件短衫。

什瓦尔科夫斯基显然不高兴他们三人挽着胳膊走,就推了他们一把。瓦莉亚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一个骑在马上的宪兵马上扬起鞭子,照着瓦莉亚的脸抽了一鞭子。

人群中一妇人使劲喊叫起来,并想穿过密集的人群,朝判处绞刑的人冲过去,可是有人把她抓住,带走了。她可能是瓦莉亚的母亲。当他们三人快走到绞架跟前时,瓦莉亚放声唱起歌来。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歌声,只有视死如归的革命者才能怀着这样的激情唱歌。她唱的是《华沙革命歌》,那两个同志也跟着她一齐唱。宪兵疯狂地用马鞭子抽他们。他们似乎不理会他们受到的抽打,宪兵把他们打倒在地,像拖麻袋一样把他们拖到绞架下,敌人草草读完判决书,把绳圈套到他们的脖子上。这时,我们的人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人们从四面朝我们拥过来,我只看见一个当兵的用枪托吧台子下面的木桩推倒,三个人就悬在绳套中了……

我们十个人站在墙根前,等着枪决,这时却宣判,由于将军开恩,我们从死刑改判为服苦役二十年。而其余十七人通通被枪杀了。”

萨穆伊尔撕开了衬衫的领子,好像领子勒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们三个人的尸体在绞架上吊了三天。绞架旁日夜有卫兵巡逻。后来我们的牢房里又关进来几个新抓来的犯人,他们告诉我们,到了第四天,托鲍利金同志的绳子断了,因为他的身体太重,这样他们把其他二人也从绞架上解下来,就掩埋在绞架下面的坑里了。

但是绞架仍然没有拆除。我们被押到这儿来时,看见绞架还在,绞架上的绳套还在,一定是在等着新的牺牲者。”

萨穆伊尔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他的目光呆呆地盯着远处。保尔没有注意到他把情况已经说完了。

那三个被绞死的同志的样子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们的遗体在绞刑架上默默地摇晃着,他们的脸色非常难看,头歪到一边。

街上吹响了集合号,这号声打断了保尔的思绪,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出去吧,萨穆伊尔!”

正好被我们俘虏的波兰士兵从大街上通过,我们的骑兵从两边押送着他们。团政委站在监狱门口,他已经在战地手册上写好了一道命令。

他把起草好的命令交给又矮又胖的骑兵连连长,说:

“安季波夫同志,你派遣一个骑兵侦察小分队,把这批俘虏押送到诺夫哥罗德—沃伦斯基。凡是伤员,给他们把伤口包扎好,让他们坐上大车,把他们送到同一个地方。把他们送到离城二十里的地方后,他们就可以自由行动了,我们没功夫管教他们,不过要注意,要善待他们,对她们不许蛮横无礼。”

保尔骑上马,又掉转头去找萨穆伊尔:

“你听见了吗,他们绞死我们的同志,我们却要把他们送还给他们的人,而且还必许善待,这怎么能做得到?”

团长回过头来,看了看保尔。保尔听见团长说道:

“虐待手无寸铁的俘虏,是要从重处罚的,我们不是白军。”

团长的这番话好像是自言自语说的,但他说的是那么果断,是那么不容商量。

当保尔离开监狱的大门时,他想起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一道命令,这道命令向全团宣读过,这道命令的最后一段话是:

“工农的国家爱护它的红军,以它的红军而自豪,它要求在红军的旗帜上不能染上一个污点。”

“不能染上一个污点,”保尔自言自语地说道。

就在第四骑兵师占领了日托米尔的时候,第七步兵师第二十旅在奥库尼诺沃村地区强渡过第聂伯河,这个二十旅是戈利科夫同志领导的突击队的组成部分。

突击队由第二十五步兵师和巴什基尔骑兵旅组成,其任务是渡过第聂伯河,切断伊尔沙车站附近从基辅到科罗斯田的铁路线。这样就堵住了波军从基辅退走的唯一通道。舍佩托夫卡共青团的团员米什卡就是在这次强渡第聂伯河的战役中牺牲的。

当部队借助摇摇晃晃的浮桥过河时,一颗炮弹打着唿哨从山后飞过来,掠过头顶,在水面上爆炸了,掀起很高的水柱。在这一刹那的功夫,米什卡一下子就钻到浮桥底下去了,水立刻把他吞没了。再没有看见他漂上来,只听见红军战士亚基缅科惊奇地喊叫道:

“快来呀,米什卡掉进河里了!他可要淹死了!他还年轻,他这下可完了!”他停住了脚步,看着乌黑的水流。但是后边的人却催促他快走,别挡住别人的路。

“干吗张着个大嘴,难道你是傻子!快往前走!”

一个同志出事了,实在没有时间顾及到他了。我们旅已经落后于别的旅了,别的旅都把右岸打下来了。

四天以后,谢廖沙才知道米什卡牺牲了,那时我们旅经过战斗占领了布哈车站,并马上向基辅进发,顶住了波军的猛烈进攻,波军企图向科罗斯田突围。

亚基缅科趴在谢廖沙身边。他停止了猛烈的射击,步枪都烫手了,他使劲拉出枪栓,把头伏在地上,对谢廖沙说:

“我的枪需要休息一下太烫了!”

谢廖沙几乎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因为枪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当枪炮声稍有平息,亚基缅科似乎不在意地说道:

“你的那个同伴掉进了第聂伯河,我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他已经被水吞没了,再也没有浮上来,”他说完,用手摸了摸枪,然后从子弹盒里拿出一夹子弹,动作熟练地把它压进弹仓里。

第十一师在夺取别尔季切夫的战斗中,遭到城里波军的强烈抵抗。

在每条街上都展开了血腥的争夺战。机枪不停地射击,封锁了骑兵前进的路。但是城市终于攻下来了,受到重创的波军的残部逃走了。车站上的多列火车都被我军缴获。但是波军受到的最大的打击是它的储有上百万炮弹的弹药库爆炸了,那爆炸声震天动地,全城的玻璃都震碎了,房屋好像都是纸糊的,摇晃不止。

日托米尔和别尔季切夫相继被攻克,这就对波军的后方形成威胁,他们分成两路迅速退出基辅,企图突破包围圈。

保尔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些日子,他全身心投入到激烈的战斗中。他把自己完全融合在集体中了,他像其他每个战士一样,从来不说“我”,而只说“我们”,他们只说:我们团、我们骑兵连、我们旅。

事件发展得惊人的快,每天都会带来新变化。

布琼尼的骑兵像狂风,像巨浪,不停地冲击着波军的后方。各骑兵师,在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的鼓舞下,在对敌人的满腔怒火的激励下,向敌人的老巢诺沃格勒—沃伦斯基发起攻击。

他们像巨浪,冲到悬崖峭壁上,暂时退回来,然后又喊声震天地冲上去。

无论是铁丝网筑成的障碍墙,无论是盘踞在城内的防卫军的顽强抵抗,都挽救不了波军的败局。六月二十七日早晨,布琼尼的骑兵渡过斯卢奇河,攻入诺沃格勒—沃伦斯基,继续朝科列次方向追击波军。在此期间,第四十五师也在新米罗波利附近渡过斯卢奇河,而科托夫斯基的骑兵旅则朝柳巴尔地区冲杀过去。

骑兵第一军的无线电台接收到前线总指挥部的一项命令,即把各个骑兵队伍集中起来,坚决把罗夫诺拿下。所向披靡的红军把白军追击得士气低落、溃不成军,纷纷寻找逃命的地方。

有一天,旅长派保尔到停在车站上的铁甲列车上送公文,保尔却意外地遇到他没有想到会遇到的人。马十分艰难地跑过一段铁路路基,到了第一节灰色车厢前,保尔勒住了马。那坚硬的铁甲,那隐在炮塔里的黑乎乎的炮口,让人看了不禁胆战心寒。铁甲列车旁边有几个浑身沾满油污的人正把一片车轮的防护钢板抬起来。

“请问,铁甲列车的指导员在什么地方?”保尔问一位身穿皮上衣、手提水桶的红军战士。

“在哪儿!”战士用手指着机车回答说。

保尔来到机车旁,问道:

“谁是指导员?”

一个从头到脚裹着皮革、满脸麻点的人转过身来。

“我是。”

保尔从衣袋里掏出一纸公文。

“这是旅长的命令,请在信封上签上你的名字。”

指导员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签上自己的名。就在这时,在机车旁,有一个人正在给第二个轮子加油。保尔只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和从皮裤的口袋里露出来的转轮手枪的枪柄。

“这是收据,给你!”指导员把信封交给保尔。

保尔拉紧缰绳,准备上马离去。那个给第二个轮子加油的人,突然直起腰来,转过身子。在这刹那的功夫,保尔从马上跳下来,好像一阵风把他从马上刮下来似的。

“哥哥!阿尔乔姆!”

浑身沾满油污的司机迅速把油壶放下,把双臂伸开,紧紧地把保尔揽在怀中。

“保尔,你这小子!敢情是你呀!”他大声说道,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铁甲列车的指导员吃惊地看着这一激动的场面。在场的炮兵都开心地笑了。

“你看见了吗?两兄弟相会了。”

八月十九日,保尔在利沃夫地区作战时,把帽子丢了。他勒住马,前面的我军骑兵已经和波军厮杀在一起了。杰米多夫从洼地的灌木丛中间冲出来,他边朝河边飞奔,边喊道:

“师长牺牲了!”

保尔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列图诺夫牺牲了,他的师长作战勇猛,奋不顾身。此时此刻,愤怒的烈火在保尔胸中燃烧。

他用刀背使劲打了他的马几下(他的马已经很疲惫,马嚼子上已经带有血迹),马奋蹄冲向正在厮杀得不可开交的人群。

“砍死这些畜生,砍死他们,狠揍这些波兰贵族!是他们打死了列图诺夫!”此时他怀着复仇的心理,勇猛地朝一个穿绿制服的家伙砍去。由于师长的死而激发了战士们对敌人的仇恨,他们挥舞着马刀,把敌人的整个排都砍倒了。

敌人狼狈逃走了,我们的骑兵紧追不舍,就在这时,敌人的炮兵向我们的人开炮了。榴霰弹在空中爆炸,无数的战士倒下了。保尔亲眼看见一股绿色的火焰升起,爆炸声震耳欲聋,一块火红的铁块烫伤了他的头。真可怕,不知为什么,天也旋,地也转,最后天和地都歪到一边了。

保尔受了重伤,他的身体从马的头部翻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夜色已经降临大地。

师长牺牲了,保尔和战士们一起怀着复仇的心理,

勇猛地挥舞着马刀向敌人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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